岸上的陌生人

老是做一個奇怪的夢, 因爲故居在一個島上, 到市區去自然要乘船, 夢裡總是氣呼呼的趕至碼頭時, 小輪船剛好拉過汽笛, 吐着濃煙冉冉離去, 這個夢潛意識裡代表些什麼？佛洛伊德和容格的信徒們又會作怎樣的心理分析, 準是没有安全感之故, 都怕錯過了, 其實又錯過些什麼? 渡輪每小時一班, 去了還有下一班, 又趕着去那兒呢？

而夢境又那樣清晰, 像看電影一幕凝止了的鏡頭, 畫面上一角由高漸低沉入海的山, 背後有溶在一起難分彼此的山和水, 前景是凌空架在水上的碼頭, 小輪船漸行漸遠, 一個女子猶自佇立在碼頭上, 四裡無人, 只有她和她瘦長的身影...

還有背景音樂呢? 是比利渥爾用西蕭吹奏的岸上的陌生人...

我在這兒站着, 看着潮水漸退, 是如此孤寂和落寞...

自小就是個孤寂的孩子, 最愛躲在院子一角裡看書, 在婆娑摇曳的影樹下, 蟬鳴聲裡看完戰争與和平、悲慘世界、水滸傳、西遊記，沉迷在書中的故事裡, 也不知時日快過, 直至祖母喊叫吃晚飯, 才迷迷糊糊的從情節裡走出來, 啊, 書中日月長…

因爲看書原故, 愈發覺得衆人言語無味, 島居侷促狹窄, 恨不得快高長大, 遠走高飛, 用鷹的眼光來觀看小島以外的世界。

小島上, 一般年紀的女孩子有好幾十個, 將來的命運也都差不多, 都是等不及長大就結婚生子, 然後就留在家裡帶孩子做家務, 做些手作幫補家用, 閒時打麻雀說是非, 生命還未開始就完結了。我對自已說我才不要這種生活, 我的將來也不僅只如此, 有一天我將會離去, 找尋我理想的生活, 我還年輕, 還有這麽多事要學要做, 還有很多地方要去!

現在要找的東西都找到了, 要去的地方都去遍了, 在北美洲一個小城安頓下來, 做我喜愛的工作, 閒時讀書、繪畫、寫作、聽音樂、看電影、去旅遊, 過着我童年夢想那種生活, 我應該感到滿足才是, 然而, 總是覺得缺少了什麽...

最後一次回到故居去, 碼頭早已被棄置不用久矣, 在島的另一端屹立一個新的建築物, 在裡頭等船, 再也不用受到日曬雨淋, 然而也再看不到山光水色, 感覺不到海風徐徐送來。混雜在等船的人群裡, 没有一張是熟悉的面孔。

經過了這麽多年, 以爲自己已經很堅强, 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很多人很多事, 事實上, 在島上我發現自己回到以前一樣, 好像從來没有離開過, 只是環顧四周, 我已認不出任何人, 對這個我生長於斯的地方而言, 我只是一個陌生人, 一個過客... 

—1995年2月1日發表在加京華報